叶乐-红鬃烈马-22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2

       兴欣营地。

       来不及赶回余暨,兴欣大胜轮回之后,便就地开始了狂欢,庆贺这个草台班子荣登盟主的宝座。头一天的狂欢畅饮,叶修并没有参加,而是关起门来睡了个昏天黑地。

  

       陈果自然不会拦他,叶修这两年的辛劳,她比谁都更加清楚。于是来找叶修道贺的人,全被她委婉地拒之门外,也不在乎会得罪多少人。

    “都别叫他,让他好好休息。”陈果特意嘱咐大家。

        然而她没料到的是,叶修睡够了,爬起来的第一件事,就是告诉自己,他要挂冠休致。

 

    “你才几岁就要退隐?”陈果大为不解,“再说你不当盟主,又要干嘛去?”

    “回家呗。不然还能干嘛?”

    “回家被你爹揍啊?”陈果还是想不明白,“他不是嫌弃你嫌弃的要死,最好你别回去么?再说叶秋和你调包之后,又冒出来西凉的事来了……这么乱糟糟的,你跑回京城去,万一穿帮了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此一时,彼一时啊。”叶修笑道,“你没听说今上病势沉重么,估计马上京城就要有场血雨腥风了。”

    “啊,皇上要死了?”陈果说话向来没什么忌讳,“现在没有太子,那就是昭王和四皇子了……昭王是个草包,四皇子才五岁……”

 

       无论哪个登基,好像都要糟糕,陈果想了想,就觉得未来几十年都要比较糟心。

   “不过这关你家什么事?你家不是两个都看不上么?”

       先皇后是叶家的族亲,叶家拥护先太子,这在当年是人尽皆知的。先皇后自缢身死,太子不知所终,后来又传言是坠崖殒命……这些年来昭王和四皇子两党相争,叶家在诸位的争端上,却始终未置一词。

 

    “这个嘛……说起来就复杂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陈果等着他往下说,可叶修扔下这么一句,就再也没有下文了。陈果眼巴巴地等了半天,叶修却一副“我都说完了你怎么还不走”的表情,又给她气得七窍生烟。

    “你倒是给我说清楚啊!”

 

       陈果正打算追问,门外却响起了怯怯的敲门声,然后乔一帆推门走进来,满脸的犹豫之色。

    “前辈,有个人要见你。是百花的于锋前辈。”

    “撵他走!”陈果哪有心情搭理于锋,“这会没工夫!”

       然而乔一帆没动,期期艾艾地说道:“那个……他说,他说……有要紧事……”

   “你跟他熟么?”陈果疑惑地看着叶修,“他找你有什么要紧事?”

    “好像是……咳,”乔一帆小声说,“他没说明,但我猜,好像是张佳乐前辈的事……他是骑着那匹红鬃马来的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结果在门口等了半天,于锋还是给放进来了。一路走进来,他看着一群人喜气洋洋,对比百花的愁云惨淡和张佳乐的命悬一线,心情自然相当微妙。

   “你找我有事啊?”

       叶修和他不熟,又没有寒暄的意思,连杯茶都不给他张罗,张嘴就开门见山。于锋心里不痛快,于是便沉声说道:“张佳乐死了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此话一出,旁边一声惊呼,接着是噼里啪啦地一通乱响。原来乔一帆正给于锋倒杯水,却被大惊之下的陈果撞在身上,茶壶茶盏一起摔了个粉碎。

       陈果这样惊慌,叶修反倒很镇静,甚至有些漠然。看看他的反应,于锋心里倒有些打鼓,愈发觉得此行不会顺利。

 

       本来这次向叶修求援,于情于理都该邹远来,毕竟他和张佳乐有个师徒的名分,又熟知他们的旧事。可如今张佳乐和叶修若即若离,于锋摸不准叶修究竟对张佳乐还有没有情分。如若有情,自然不消多说,可若是无情,叶修不管张佳乐的死活,自己毕竟欠着张佳乐的人情,少不得要开出些让叶修动心的条件,才好让他出手相救。

 

       要光是如此,也就罢了。毕竟张佳乐是百花的前任教主,虽然百花对他颇多怨言,但还有人念着他的好处,救他一命也说得过去。可于锋深知叶修的狡猾,生怕他明明有情却故作绝情,逼迫百花跟他谈条件。真要是如此,叶修到时如愿救了自己的情人,百花反倒成了冤大头。

 

       邹远毕竟年轻,经验不足,性子又软。如果派他前来,势必要被叶修算计,故而于锋才成了求救的信使。方才于锋谎报张佳乐的死讯,一是为了恶作剧,二也是为了诈一诈叶修,看看他的反应再做决断。可如今叶修表现得这样无动于衷,难道真的是和张佳乐恩断义绝了?

 

       他正胡思乱想,叶修却漫不经心地问道:“他怎么死的啊?”

    “他是在修炼百花缭乱第五重时,压制不住毒性,毒发而死的。”于锋拿出一封信来,“他是在百花旧地故去的,这是他留给你的信。”
       叶修把信接过来,展开却是张浣花笺,字迹流利婉转,外秀内刚,果然是张佳乐的亲笔。

 

       信上并无抬头落款,只孤零零地写了一首诗,却是前人的《杨柳枝》。

    “杨柳枝,芳菲节。可恨年年赠离别。一叶随风忽报秋,纵使君来岂堪折!”

        写到后来,笔迹断续无力,应是写信人已虚弱至极的缘故。叶修与张佳乐的那一段旧事,陈果自然是不知道的,然而此时瞧着这封信里透露出来的肝肠寸断,她心里却也十分难过。原本她并不喜欢张佳乐,更害怕叶修被他所累,然而眼看着一代英豪落得这个下场,她也难免心中悲切,几乎要哭出声来了。

 

       她这样动容,叶修却仍然面无表情,把那封信细细地看过两遍,就懒洋洋地扔到了一边。

    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叶修说道,“还有别的事没?”

    “你——!”他这个反应,倒真是把于锋给气着了,半晌愣是没说出一个字来。

 

    “你还是不是人啊?”陈果也火了,“你就一点也不难受?”

    “他又不是真死了,”叶修没精打采地说道,“我难受个什么劲啊。”

    “啊?”陈果把刚涌出来的眼泪又憋了回去。

    “张佳乐要真死在百花,他哪有心思来给我送信,光忙着和霸图联系,怎么撇清自己了。”叶修又指指那封信,“那信也不是张佳乐写的,字倒是学得挺像……邹远写的吧?”

 

       于锋的脸色刷地白了。叶修没猜错,那封信的确是邹远伪造的。张佳乐的字不错,邹远从小就临着他写的字帖认字,几年下来武功没学好,字倒是学了个九成九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于锋追问。单看字迹,他相信是完全看不出破绽的。

     “就凭张佳乐的个性,他真是要死,也得躲到没人的地方。还给我留遗书?”叶修笑道,“肯定连张废纸都不给我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于锋无语了。叶修猜得没错,那天无论自己怎么劝说,张佳乐还是一个字都不肯写。邹远生怕叶修不来,打算“动之以情”一下,最后才伪造了那封信。

   “他的确没死,但百花缭乱突破第五重时真的,毒性发作性命垂危也是真的。”被拆穿了,于锋索性破罐破摔,“救不救他,随便你吧。”

 

    “救他有好处没?”叶修果然问了。

    “没有!”于锋也光棍起来。他算是看出来了,叶修和张佳乐岂止有情分,简直就是串通好了,一起来坑他这个路人的。

    “那我考虑考虑啊……”

    “考虑个毛线啊!”陈果怒,“人都要死了你还考虑!”

    “你不是挺盼着他死的么?”叶修纳闷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陈果语塞,自己好像确实没立场谴责叶修来着?

 

    “救还是要救的。”叶修终于好好说话了,“不过,还得等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“等谁?”陈果和于锋异口同声。

   “快到了。”叶修却不正面回答,只是望着天色说道。

 

      城外。

      两个人影晃晃悠悠地往城里走来,白马上的少年稚气未脱,然而锦衣华服,气宇轩昂。他身边的人年长一些,生得清秀俊逸,却衣衫褴褛。

   “你就不能走快点么?”少年一马当先,奈何身后的人迟迟没追上他。

   “说你呢,走快点!”破衣烂衫的青年给了坐骑一鞭子。

 

      然而这一鞭子并没什么用,他的坐骑依旧晃晃悠悠地走着,看着让人心焦。定睛一看,原来他骑的并不是马,却是头毛驴。

   “你就不能买匹马么?”少年实在不耐烦了,“照这个速度,等我们到了兴欣的营地,张佳乐都过了头七了!” 

   “我也想买啊!”青年叹气,“可是没有钱!”

   “……”

 

   “你也真是的,”青年一边催促毛驴快走,一边数落起少年来了,“条件都跟你谈好了,你直接把解毒的方法告诉我不就得了?非要拉着我来找叶修!”

   “我怎么能知道你是不是唬我的?”少年警惕地看着他。

   “说了帮你当上西凉国王,当然就是真的啊。难道还骗你不成?”经过毛驴的不懈努力,两人终于又并肩说话了,“你这孩子,怎么疑心那么重?”

  

      少年不语,默默地打量着他补丁摞补丁的衣服,还有那头气喘吁吁的杂毛驴。

   “小卢你什么意思?”青年叹气,“不是跟你说过了,不要看我这样,但我其实是很厉害的!”

   “所以你到底是谁啊?”那少年正是卢瀚文,仍是不大信任地看着他,“一会儿承诺我要攻打柔然,一会儿又说借我精兵五万,最后把叶修都借给我了……叶修会听你的?”

    “当然要听我的。从小他就听我的好么?”

    “那你到底是谁啊?”

 

       听他这么问,毛驴上的青年昂首漫声道:“朕乃当今天子!”

       可惜他骑在驴上,挺得再直,也比高头大马上的少年矮了不少。少年低头看着他,表情变得十分微妙,然后调转马头说道:“我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哎哎哎,小卢你等等!”青年急忙挽留,“我忘了你见过皇帝了。刚才的不算啊,重来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少年勒住马,斜着眼睛看他,于是青年再次昂首挺胸,报出了自己的名号。

 

    “更正一下,”他说道,“我是明年的天子。”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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